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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, 美食, 生活

乐山-眉山双城记

在两座城之间,读懂四川

Alex ZHANG · 更新于:

从成都坐高铁出发,四十分钟内,你会接连路过两座气质完全不同的四川城市。一座叫乐山,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石刻大佛;一座叫眉山,是中国最受欢迎的古代诗人苏东坡的故乡。 两座城市相距只有二十分钟车程,却代表着蜀人精神世界里两种看似矛盾、实则互补的面向。一趟三天的行程,也许够你看完风景、尝遍美食,但更深远的收获,是在不知不觉中触摸到四川人面对命运时的两种态度。

乐山:石头教人敬畏

乐山大佛的入口很不起眼,藏在山脚的一片树林后。直到你沿着陡峭的九曲栈道向下走,大佛的脸逐渐从岩壁中浮现——先是发髻,然后额头、眼睛、鼻子——那一刻,你会明白“震撼”这个词的含义。

他通高71米,大约相当于二十四层楼,仅一只脚背上就能站上百人。然而他并不咄咄逼人,垂着眼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千三百年,看着脚下的三江汇流:岷江、青衣江、大渡河在此合流,水势凶险,古时的船难不计其数。

当地导游讲了一个故事,令所有游客沉默。唐代开元初年,一位叫海通的和尚决定凿山造佛来镇压水患。他到各地募款,当地贪官却前来索贿。海通说:“我的眼睛可以挖给你们,佛的财物绝不给。”说完,他真的挖出了自己的眼睛。工匠们被感动了,一代接一代地刻下去。九十年后,大佛终于完工,而海通早已看不到它。

站在佛脚平台仰望,你会产生一种复杂的情感:人在这片山水面前如此渺小,但正是渺小的人,用九十年时间和两只眼睛,完成了一项足以与山比肩的事业。这种情感,似乎可以叫敬畏。

下山后坐船从江面上回望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整座凌云山像一尊巨大睡佛,而乐山大佛恰好端坐在山体的胸膛位置,仿佛那位沉睡巨人的心脏。江声如雷,两重佛影在波光中交叠。

乐山的气质因此是鲜明的:三江汇流带来的豪迈,码头文化滋养的市井烟火。这里的人见过大水大浪,所以活得直接、坦荡。

眉山:墨迹教人从容

从乐山站再上高铁,二十分钟后,窗外江水变缓,田野方正。列车报站:眉山东。

如果说乐山是一尊佛像,眉山就是一张宣纸。它的灵魂不是石头,而是一座朴素的宅院——三苏祠,苏洵、苏轼、苏辙父子三人的故居。

走进朱红大门,满庭古木遮天蔽日。最老的一棵榕树近千年,传说为苏轼亲手所植。廊下竹影摇曳,红墙斑驳。往里走,古井、石碑、池塘依次展开。讲解员是个年轻的四川姑娘,她说:这片园子历经兵火与重建,但始终有人在守护。三苏祠像是眉山的一个隐喻——真正重要的东西,从来不会被时间带走。

苏东坡是什么人?他在中国几乎无人不知,却很难向外人解释清楚。简单说,他是十一世纪最杰出的诗人、散文家、书法家、画家,同时也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官场玩家。他一生卷入政治斗争,一再被贬,流放地包括今天的湖北、广东、海南——在当时,那是几乎等于被放逐到天涯海角。

但他没有变成怨妇。恰恰相反,就在最困顿的时候,他写出了那些读来令人心头一暖的句子。被贬到黄州时,他白天种地,晚上写诗,发明了“东坡肉”。被贬到海南时,他办学教书,甚至开始研究如何用椰子壳做帽子。

他留下两句话,至今仍在中国人的生活中被反复引用。

一句是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——披着一件蓑衣,在所有的风雨与泥泞中,从容走完一生。

另一句是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——只要心能安放的地方,就是故乡。

这两句话并不复杂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它们诞生于人生的至暗时刻,却给出了一道光,千年来照亮过无数普通人。走到苏东坡手植的古榕树下,我忽然理解了,为什么眉山这么小的一座城,会在中国文化中拥有如此重的分量。她不教你征服什么,她教你安顿。

两城之间的味道

从眉山返回乐山,黄昏时分,我去了苏稽古镇。青衣江畔,老石桥下,人们散坐在矮桌前,一人一碗跷脚牛肉。名字很怪,来历也草根:早年间码头工人、人力车夫们下了工,一只脚跷在板凳横杠上,喝一碗牛杂汤。汤是用十几种中草药和牛骨熬的,清亮鲜香,牛肉切得极薄,蘸着辣椒面和花椒粉,一口下去,微微出汗。

这样的味道和东坡肘子完全不同。后者系出名门,肥而不腻,浇着酸辣酱汁,佐姜末和小青菜,像一首可以吃的七言绝句;前者则是码头边的市井民谣,简单滚烫,是劳动者的食物。

两个味道放在同一趟旅行里,恰好像乐山与眉山的隐喻:一个来自江水与岩壁,一个来自书斋与竹林;一个让人想起敬畏,一个让人想起从容。

入夜,我在乐山的张公桥美食街坐下,要了半只甜皮鸭和几串油炸串串。甜皮鸭的表皮在油锅里炸成枣红色,刷一层麦芽糖浆,甜味之后是鸭肉本身的鲜。街边铁锅滋滋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香料的气息。邻桌几个四川人一边喝酒一边摆龙门阵,竹签子越堆越高,像一片小型竹林。

我打开手机看白天拍的照片:上午还在仰望大佛的脚趾,傍晚已经站在苏东坡的竹影里。中间隔着的,不只是二十分钟高铁,而是中国人对世界的两种回答。

四川的两面

三天的行程不算长,但在四川人看来,已经足够品过两座城。

当地有句老话:乐山要看,眉山要品。“看”是仰望,是惊叹,是对宏大与永恒的一瞥;“品”是含在嘴里慢慢回甘,是从日常与困顿中咂摸出滋味来。

人需要敬畏,也需要从容。人在某些时刻要承认自己的渺小,在另一些时刻要学会安放自己的内心。也许每个文化都在为这两种经验寻找平衡,而四川恰好把这两种经验放在了彼此身旁——一个用九十年雕刻微笑,一个用一生练习“心安”。

再往远处想,这两种态度似乎也渗透在四川的山水与日常里:这里有中国最险峻的高山峡谷,也有最安逸的茶馆与最悠闲的日常生活。四川人一面见惯了大山大水的雄奇,一面又把日子过出了柔软的滋味。乐山与眉山,恰是这种双重性格最集中的体现。

列车驶回成都,平原再次铺开,窗外灯光渐稠。我忽然想,也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:并不是为了看多少景点,而是通过陌生的土地,重新认识那些你以为已经懂了的东西。

比如敬畏。比如从容。

又比如,一碗汤和一块肘子之间,才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。

这里就是四川。一座让人把头仰起去仰望的城,和一座让人低下头来尝生活的城,中间只隔着二十分钟高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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